引言

 

什么是内丹？简而言之，它是道教徒借用外丹烧炼的经验、理论与术语，对自我生命进行炼养的一种独特方式。修炼者以人体为丹房，以心肾为炉鼎，以自身的精、气、神为药物，以意念和呼吸为火候，“假名借象”，在人体内部“炼丹”，以求长生久视、形神俱妙。因此，内丹术本质上是一门“人体生命炼丹学”。

 

 一、外丹与内丹：概念迁移与内在关联

 

关于外丹与内丹的联系与区别，明代伍冲虚在《天仙正理直论增注》中阐述道：“炼外丹者，以黑铅中所取真铅白金炼成金丹。故内以肾水中所取真炁同于金，炼成内丹，亦名曰金丹。外以白金为药，以丹砂为主；内以真炁同于金者为药，以元神本性为主；故同名金丹，同喻药物。”

 

在外丹学中，炼士认为铅生银（类似于丹砂生汞），银是铅的精华，称为“真铅”或“白金”，是炼丹的“大药”。如《大丹记》所言：“黑铅，北方水，内含银也。银是铅中之精。”“汞从砂中出银从铅中出”内丹家借用这一概念，将肾脏中所藏的精气（性能量）比喻为“黑铅”，将精气中的先天真炁比喻为“真铅”或“白金”。同时，以人的“元神”喻外丹中的丹砂，以铅汞在丹鼎内生成新化合物的过程，来比喻肾中精气在元神作用下神气结合、产生新生命能量的过程——这便是“内丹”。

 

明代赵宜真在《原阳子法语·还丹金液歌并序》中从功用角度比较了内外丹：“唯道集虚，本无二致。而修炼有内丹外丹之分者，缘遇不同，功用少异，而造道则一也。所谓内者，自性法身本来具足，不假于外，自然之真所谓外者，幻假色身，未免败坏，必资外药点化成真。”在他看来，先天精气神充足者可以自身为炉鼎炼性成丹，此为内丹；后天虚耗亏损者则需借助外药点化，此为外丹。

 

综上所述，内丹本质上是一种内炼精、气、神的生命炼养之道。宋代吴悟《指归集序》云：“内丹之说，不过心肾交会，精气搬运，存神闭息，吐故纳新。”唐代《通幽诀》言：“气能存生，内丹也。”元代陈致虚《紫阳真人悟真篇注》亦云：“其用精气神，其名则云金丹。”

 

 二、内丹之“丹”的七种解读

 

关于内丹之“丹”究竟为何物，历代丹家见解各异，主要有以下七种说法。

 

 （一）黍米说

 

丹道圣典《周易参同契》论“还丹”云：“金来归性初，乃得称还丹。”照内丹家的解释，这是指炼后天识神和精气归返先天本性，故称还丹，即内丹。其形象为：“先白而后黄兮，赤色通表里。名曰第一鼎兮，食如大黍米。”这意味着内丹炼成后，会在腹中结成物质性的“丹”，类似佛教高僧焚化后的舍利子。

 

宋代翁葆光《悟真篇注释》说：“惟先天之前，混沌真一之气，用法追摄于一时辰之中，结成一粒大如黍米，号曰金丹人得服饵，立跻圣地。”他进一步阐述，取此金丹“吞归五内，擒伏一身之精气”，再经阴阳真气养育，“化为纯阳之躯，无饥渴寒暑之患，刀兵虎兕之不能伤，而为陆地神仙”。

 

元代陈虚白《规中指南》论及大周天时也有类似感受：“忽然一点，大如黍珠，落于黄庭之中，百日之内，结一日之丹也。”

 

需要指出，“黍米”究竟是气团还是物质性的“丹”，历代众说纷纭。近代内丹家赵避尘在《性命法诀明指》中直言：“了然、了空禅师传我时曰：将十步闭精气，炼得精囊内元精，团成舍利子。”将内丹直称为“舍利子”。

 

 （二）气团说

 

此说认为，内丹是经过长期精、气、神炼养，使神气相合、气结精凝，先天精气团聚成丸，“其红如橘光似雪，融若汤煎味如蜜”。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在《五篇灵文注》中详论：“金丹在内，药从外来，实由内孕采取之法，只是忘情忘形，委志虚无，一念不生，静中至寂，忽然天光自发，不内不外之间，若有一物，或明或隐，乃玄珠成象皆因静寂之时，神抱于气，气结精凝，结成一粒金丹，永在丹田之内。”其弟子马钰《丹阳真人语录》亦云：“学道者无他务，养气而已。心液下降，肾气上升，至于脾，元气氤氲不散，则丹聚也。”即丹为精气所聚。

 

 （三）光团说

 

据丹经记载，内丹修炼至高成就者返观内视，能洞见体内丹田或气脉中有明亮的光圈或光点，小如黍米，大如雀卵，在丹田及气脉中游离循行。丹家认为这些光点或光团就是内丹。《大成捷要》指出，炼精化炁得“大药”时，“印堂自有月光常明，似电光灼灼”；服食之际，“金丹从上田降落口中，自然觉得圆陀陀、光灼灼，浑然一团，聚在舌上”。论大周天火候足而结丹景象云：“金液玉露还丹以后，自然出现一粒黍米玄珠。存养久之，渐渐长大，宛如丹橘此珠渐生渐大，其色渐明渐赫似乎在外，闭目却分明；似乎在内，开目极清白。”

 

丹家认为这是先天真炁经长期炼制，凝聚成团，阴质全消，遂成象于眼前。获此丹后，闭目内观，脏腑历历如烛洞照，且有金光罩体之验。光团说颇类印度瑜伽的“明点”和“甘露滴”体验，古今内丹家大多有此体验。

 

 （四）性圆说

 

此说认为金丹并非指人的精气，而是心性修炼的境界，尤其受到主张佛道合一、禅丹合一的丹家赞同。元代李道纯在《中和集》中阐述：“金者，坚也。丹者，圆也。释氏喻之为‘圆觉’，儒家喻之为‘太极’，初非别物，只是本来一灵而已。本来真性，永劫不坏，如金之坚，如丹之圆，愈炼愈明吾道曰○，此乃金丹也。体同名异。身不动，精气凝结，喻之曰丹，所谓丹者，身也。○者，真性也。丹中取出○者，谓之丹成。”

 

“本来真性”本是禅家概念，被道教内丹家吸收融摄，作为内丹的最高境界。白玉蟾曾作《金丹之图》表达此观念，认为金丹意味着修炼成“真如本性”，此物“形如弹丸，色同朱橘”。王重阳《金丹》诗亦云：“本来真性唤金丹，四假为炉炼作团。”清代袁仁林《古文参同契注》更说：“金丹者，丹指心。金，言其坚久光明。身内阴滓全消，纯阳出现，便使元神坚亮，丹府如金，故名金丹。”

 

 （五）精气神合一说

 

此说又称神炁合一或性命合一，认为内丹即是将精、气、神三大生命要素炼而为一。清代伍柳派宗师柳华阳《金仙正论》指出：“仙道炼元精为丹。凡炼丹下手之仙机，即炼肾中之元精，精满则气自发生。后炼此发生之气，收回补其真气。补到气足，生机不动，是谓丹也。”强调内丹由“肾中之元精”炼养化气，再炼气而成。清代陶素耜《道言五种》亦云：“丹乃和气所成，呼吸于内，神依息而凝，息恋神而往真息自定，脉停丹结矣。”

 

此说宗教色彩较淡，得到医家首肯。清代名医汪昂《勿药元诠》指出：“道家谓修炼金丹者，即调养精气功夫也若修养之功夫纯熟，则精神充足而内守，心性圆明以自照，恬淡虚无，若存若亡，即是金丹成熟。非真以药物、火候修金丹也。”

 

 （六）大还丹、小还丹、玉液还丹、金液还丹

 

内丹有不同炼养层次和境界，分别被赋予不同的丹名，均借用自外丹术语。《周易参同契》中本只有“还丹”的说法。至唐宋五代钟吕丹法兴起，将内丹分为“十二科”：《钟吕传道集》所列包括匹配阴阳、聚散水火、交媾龙虎、烧炼丹药、肘后飞金晶、玉液还丹、玉液炼形、金液还丹、金液炼形、朝元炼气、内观交换、超脱分形。

 

《灵宝毕法》解释道：“所谓玉液者，本自肾气上升而至于心，以合心气，二气相交而过重楼，闭口不出而津满玉池。咽之，而曰玉液还丹。”“所谓金液者，肾气合心气而不上升，熏蒸于肺自尾闾穴升上，乃曰飞金晶入脑中，以补泥丸之宫。自上复下降，而入下田，乃曰金液还丹。”

 

明清之际，丹家一般称筑基阶段炼己的成就为玉液还丹，称炼精化炁阶段所得“大药”为金液还丹。故《玄肤论》云：“金液炼形者，了命之谓也；玉液炼己者，了性之谓也。”至于大小还丹，丘处机《大丹直指》指出：“肾气传肝气，肝气传脾气，脾气传肺气，肺气传心气，心气传脾气，脾气传肾气，是为五行循还，而曰小还丹也。上田入中田，中田入下田，三田返复，而曰大还丹也。”

 

 （七）上、中、下三品丹说

 

此说由宋代内丹南宗祖师陈楠创立，将当时流行的各类炼养术按钟吕丹道标准分为上、中、下三品。元代李道纯在此基础上发展为“渐法三乘”与“最上一乘”。

 

李道纯在《中和集·试金石》中的划分是：下乘以身心为鼎炉，精气为药物，心肾为水火，此乃安乐之法，可养命；中乘以乾坤为鼎器，坎离为水火，精神魂魄意为五行，可长生久视；上乘以天地为鼎，日月为水火，性情为龙虎，念为真种子，可证仙道。而最上一乘，以太虚为鼎，太极为炉，清静为丹基，无为为丹母，性命为铅汞，直超圆顿，形神俱妙，与道合真。

 

陈楠三品丹法之说与李道纯顿渐四乘之说，实际仍不出大小还丹的炼养次第框架，但将一切内炼之法按内丹标准品评分级，充分体现了内丹家特定的生命炼养观。

 

 三、内丹的文化特征

 

在数千年历史发展过程中，内丹源远流长，门派繁多，见解各异，操作不同，形成了包括清修、双修、男丹、女丹以及南宗、北宗、东派、西派等各种炼养系统在内的庞杂体系。但作为道教特有的一类修炼系统，内丹有其相对稳定和独立的界定与特征。

 

第一，以静功为特征的实践体系。 内丹是一种以静功为特征的人体生命内炼实践体系，在历史上以道教仙道炼养法门的面目出现并流传。在现代社会中，它以一套理论和功法完备而严密的传统气功体系，展现出独特价值。

 

第二，融合三教的思想体系。 在炼养思想方面，内丹以道教神仙信仰为核心，兼融儒家伦理学说，尤其是佛教禅宗的心性学说、禅定理论及方法，形成了完整的信仰体系和思想体系。这一性质决定了内丹在历史文化结构上，有别于那些较为单纯的养生术及导引吐纳方法。

 

第三，以性能量为生理基础。 内丹无论清修、双修、男丹、女丹，均以人体内部性能量作为基本修炼物质和生理基础。这决定了人体生殖系统和性生理潜能是内丹的开发区域和对象。这不仅反映出内丹的源头不是一般吐纳导引术，而是古代特有的性修炼术（即房中术），而且决定了内丹的整个理论和技术操作发展过程中，始终与房中术保持密切关系。

 

第四，开发无意识系统潜能。 除了性能量，内丹另一开发领域是人的无意识系统的潜能，这是其他中国固有养生术和修炼法所不具备的。关于“性命双修”“真性”“元神”等理论，与弗洛伊德、荣格等西方心理分析学家的理论不谋而合，且已受到荣格等学者的肯定和重视。“性命双修”的实质，就是开发人体性潜能与心理潜能。

 

第五，完整而精密的理论架构。 在基本炼养理论方面，一方面，内丹全面吸收运用了古代阴阳、五行、八卦等符号系统，并借用外丹炼制术语，形成了完整而精密的理论架构；另一方面，内丹全面继承并发展了中国传统医学及生命科学理论，形成了以精气神论、脏腑理论、经络学说为基础的生命炼养学说体系和实践方式。

 

第六，以周天行气为基本实践方式。 在炼养实践和技术手段方面，内丹以大、小周天行气法为其基本实践方式，讲究炉鼎、药物、火候三大炼养要素，并以炼己筑基、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、炼神还虚四个阶段和成就，作为基本炼养程序次第。

 

第七，公认的经典体系。 在经典方面，虽然道教内丹在历史上丹经辈出，何止千百，但历来内丹家一般公认东汉魏伯阳所撰《周易参同契》为“万古丹经王”，并尊《周易参同契》和北宋张伯端所著《悟真篇》为内丹两大圣典。

 

第八，性命双修的价值目标。 在价值目标方面，内丹追求性命双修、神形合一，亦即身心两大系统的完备与统一。而其终极价值和最高目的，历史上的内丹家们则是要追求“形解”“还虚”“阳神出顶”“身外有身”“长生不死”等宗教境界和目标。由此构成了道教、尤其是中晚期道教最主要的信仰系统和宗教实践方式。

 

以上八点，可以说是道教内丹的基本特征。

历史上的内丹家不论何宗何派，名号如何，大致不出此范围。而那些不反映上述特征的炼养体系和方法，则一般不应视为内丹系统。